這篇文章的草稿寫於牠過世後的一個月，我寫下這些的目的是讓我記錄面對動物家人離去的過程，我想要紀念牠，也記錄當時面對衝擊，我如何走向復原之路，或許也以一些我知道的悲傷歷程，來對應我的感受，同時也有一些提醒。希望這個紀錄會對一些人有幫助。
我高中時曾有過一隻米格魯，叫做蛋蛋，從兩個月大時來到我們家，在我們家待了十年直到過世，個性貪吃、好奇又調皮，最喜歡吃的東西是木瓜。
蛋蛋走之前，虛弱的病體就不斷地在提醒我們道別的時候不遠了。牠是腎衰竭併發尿毒症，越到後期越沒有精神，從診斷到牠過世，大概只有二至三個禮拜，送醫前，常會看到牠一陣陣地發抖，以及不明的口臭。後來才知道發抖可能是在忍痛，口臭是因為尿毒症，身體中有太多毒素。
腎就和人一樣，一旦功能喪失，幾乎是無法逆轉，除非換腎，另外可以救的方式，就是洗腎，但寵物洗腎的費用非常昂貴，且洗腎可能是一週洗個兩三次，一般家庭其實是無法負荷的。因為洗個一年的腎可能就噴光五十幾萬。
因此我們就把牠接回家，以維持基礎生命的方式努力照護著。蛋蛋的胃口一直很差，一天只吃不到一個大拇指量的雞胸肉，勉強吃了點東西，也很容易吐，牠吐的往往比吃進去的還多，喝水量也會銳減。其實當我看見牠這樣子，心裡也知道快不行了。因為體內電解質不平衡，營養不足，蛋蛋也越來越不能走，整天都趴著休息，到牠過世前兩天，牠出現喘不過氣的症狀，不時挺起身來幫助呼吸，同時口水濃稠得像鼻涕，趴下時兩眼無神，叫牠偶爾才會眼睛轉動一下看看你，過世前一晚，牠已經陷入昏沉，無論怎麼叫反應都不太有了。
那時候我體會到一個事實，寵物不能回應，是因為牠必須把所有的精力專注在牠的身體病痛上，已經沒有力氣了，此時能夠做的，是讓牠能夠平靜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，我有聽說，也許比起害怕，牠更困惑。
動物死前，似乎會將體內的一些東西排掉，所以會有無法克制的排泄，面對突如其來的排泄，家人其實可以在旁鼓勵，避免牠的罪惡感。及時清理使得牠仍能保持乾爽舒適。平常跟狗狗要好的家人，如果可以，其實都可以在狗狗身邊陪伴牠最後一哩了。
蛋蛋死了
我當時什麼都不做，就是陪在牠身邊，只有突發其想的放了大自然音樂，覺得牠從未接觸太多次的大自然，那是牠原始的家。放音樂沒多久，看到牠呼吸吐氣後，突然張開身體，身體僵直有些顫抖，好像在伸懶腰一樣，然後突然尿了很多出來，就沒看到牠再繼續吸氣。隨著呼吸停止，也會看見牠的心跳也慢慢停止，蛋蛋的眼神是沒有變的，只是眼睛睜著，好像一切靜止一樣……。「啊！走了！」爸爸說。
處理完後事，面對蛋蛋的離開，我的經驗是有點作夢昏昏的感覺，看了看鐘，會發現不過就是一個多小時的事情，很難想像一個鐘頭以前，蛋蛋還活著。
掉淚，不斷地掉淚，這時候的失去寵物的現實感，才正要開始……。
未曾目睹生命逝去，除了悲傷，還有恐懼
1. 驚訝
蛋蛋是早上走的，牠過世的第一天，若是沒有目睹生命逝去的經驗，其實除了悲傷，還會有恐懼感，牠死去的那一幕不斷在腦中播放，想到那一刻，心裡會更加的難受。因為好端端還有呼吸的家人，卻出現了這麼不尋常的動作和姿態。
死相，對活著的人來說，是很難接受的畫面。在這一天當中，會想起許多次那生命逝去鉅細靡遺的過程，每想一次，就更加不可置信，就好比我們永遠無法相信，可怕的事情是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，所以內心會有很大的衝擊，因為死亡真的會發生。到了晚上，我除了不由自主地回顧死相之外，經過每一個寵物曾經趴過的地方，都先從不習慣的驚訝，想起狗狗真的走了，進而感到悲傷。我們離真正的悲傷，還有一段。我開始想寫下自己想對蛋蛋說的話，還有想起其他家人對於蛋蛋過世的反應。如果可以，跟家人聊聊感受，會更貼近現實的一種方式，也能讓你逐漸進入悲傷的過程。
2. 否認&討價還價
不得不提起的是，我大概在送蛋蛋去動物之家一路上哭完之後，下午開始會出現一些幻聽，好像蛋蛋還在，能聽見牠作夢時會發出悶叫，或是牠走路指甲刮地板的聲音。我心裡有個抗拒，我覺得這一切都不是真的，而且我覺得牠還在，不然那些小小的聲音哪裡來的呢，一切可能是演的，牠只是生病配合演出而已(儘管我的狗沒那麼聰明)，當天一度回到日常生活中，寫了一會兒論文，試著回到自己的工作上，能專注大概一兩個小時，爸爸(跟蛋蛋最親的人)跑來跟我談蛋蛋的逝去，我並沒有再哭，但我又開始想牠早上走的事情，之後便停止了工作。
3. 接受
牠平常東趴西趴的地方，不會再看到牠的身影，我開始想起牠斷氣之後，我和家人依照網路流傳的習俗等了好一陣子讓牠魂魄散去，把牠的遺體裝入袋，騎車送往動物之家。
騎車時不聽使喚的眼淚、無比晴朗的藍天、當下的悶熱天氣，以及目送牠被推車送去冰櫃，牠“離開”的過程及當下的情境再度被勾起。晚上，我又開始哭，綜合一整天白天的混亂思緒，夜深人靜時，牠的死相、生命離去、不時出現彷彿牠還在的幻聽所引來的悲傷潰堤。
同樣經驗的你可以這樣做：
此時不要阻止悲傷，用自己感到最輕鬆的地方表達你的情緒，因為你和牠的關係，真的值得好好細數。我會希望有個也認識牠的人能夠聽聽我說話，說說我對牠的離開不可置信、對牠病痛的心疼、對失去牠的痛苦，還有不知道悲傷何時才會結束的恐慌，當下覺得這種心痛永遠不會終結。所以我找了信任的人，包含朋友與家人，僅僅告知了死訊，說了一些大概，就只是哭，其實只要你找到的朋友或家人是值得信任的，就只是哭也沒有什麼關係，難過若能被另外一個人接住，對未來的復原是很有幫助的。如果正好都沒有人能傾聽，我想也可以先讓自己保持活動。
我趁白天時，拿起拖把拖過蛋蛋趴過的地方，因為牠活動的每個地方都髒兮兮的。這是平常的清理，也留給自己與牠真實接觸的機會，與牠的緣分，不會再有第二次，這是多麼令人珍惜的回憶。我想等到我有力氣時，會開始拿起相機拍下牠的遺物，然後收拾。
4. 找到新的出口，回憶永存心裡
當我發現我還是難過，但已經不會激動到哭出來時，心裡出現一種罪惡感，我擔心當我不會再這麼難過了，是不是就代表忘記牠了，是不是我跟牠的關係就僅是如此而已？一開始會有這層疑惑，會讓我很刻意的要去回想那些會讓我悲傷的種種。但是後來發現，蛋蛋的生命雖然停止了，但我的還在，生活中仍然還有很多的事件不斷發生，我雖然不知道牠的靈魂究竟去了哪裡，可是只要我有意識的去回想，牠仍會回到我心中，牠不再無時無刻盤旋在我的內心，但好像化作一個背景，只要我想，就像把視線從焦點轉移，蛋蛋隨時都能從背景再成為焦點。某種程度來說，蛋蛋只是睡了，當我想要，仍可以把牠喚醒。同時牠的死相不再那麼清晰，反而是牠生前的一些片段慢慢浮現，我不再把死亡本身作為蛋蛋的代表，這代表了我已經從驚嚇中平復過來，情緒的起伏不再只有驚嚇與悲傷而已。更多的是牠可愛的翻肚、滴著口水的臉、調皮搗蛋的作怪好多的畫面。
蛋蛋不存在了，理解到這個事實，我還是偶爾會流下眼淚，但眼淚是被允許的，我一直歡迎且接納它的到來，因為它正訴說“我在乎”的事實，何必隱藏呢？
5. 不斷談論
其實我不敢相信在牠過世的幾天後，我能走過這麼多階段的悲傷，每個人走過悲傷的經驗不一樣，我現在仍會與人談論蛋蛋的事，但是比起難過更多想念，想牠的好，想牠的討厭，會希望如果真有另一個世界，牠是過得好好的不再這麼痛苦。另外，我知道牠有小孩，雖然家裡已經沒有規劃要再養寵物了，但想到有牠的孩子繼承牠的血統，就覺得蛋蛋真的存在過，我想如果我能見到牠們也會有蛋蛋仍在的感覺吧!
(過了幾年，我真的去看了蛋蛋的女兒，真的好像好像，雖然身形小了一點，但大頭大手面貌都有牠的影子在，心裡真的好欣慰啊!)
悲傷其實是有終點的，你的感覺會漸漸好轉，只是沒有時間表，可能要好久好久....但時間確實是傷口癒合的良方。承認、開放地面對難過，對經驗悲傷過程是有幫助的。我們沒辦法隨時終止悲傷，因為寵物是深深刻印在心中的家人，所以如果可以，找人聊聊，用手機或紙筆錄下或寫下你的心情，把這些情緒定位，讓悲傷有個出口，慢慢走這段難熬的歷程。
感謝蛋蛋曾經來到我們家，你已經走了6年了，我很想你喔。
